你是人間四月天

         第一次拿到那本三联书店的《初唐诗》时，不禁惊讶于一个西方学者对于中国古诗和文化入微的体察和别样的视角。昨天下午，有幸托章灿老师之福，在南大的校园里遇见了这位哈佛大学高级教授，闻名世界的汉学家，一个满脸胡须的却依旧带有顽皮童趣的胖老头儿，一个西装革履、讲着颇为流利的洋味汉语却着实带着几分唐宋诗人飘逸色彩的西方学术大家。

        为什么宇文所安要说烟？我们或咿呀学语时即背唐诗，或是著述等身的中国古代文学专家，背了几十年的唐诗，研究了十几年的唐诗，却从未想到过要专门去研究弥漫在众多古代诗词中的烟。或许正如章灿老师经常讲的，西方学者往往因为其文化背景的差异，而对中国古代文学有个不一样的视角和理解。宇文所安的著作，把英国文学的理性和中国东方文化的感性结合起来。在宇文所安看来，写烟的原因或许有政治的因素，统治者要求文人描绘的图景里有笼罩四野的广阔，或许有时间的因素，拉近古人与今人时空的距离，或许还和中国人关注的王气有关。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说烟呢？烟是伴随着中国文化和中国人成长的一种有和无。几千来，烟一直环绕我们的左右。烟对于我们来说彷佛已是身处烟中、人烟两忘了。中国人本身身处于烟中，如何能够见烟呢。杜牧写“烟笼寒水月笼沙”，若托梦而请教他：君写烟，政治乎？距离乎？王气乎？杜牧一定哑然，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烟。陶渊明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中国山水画和中国的诗歌甚至中国的史书一样，大约最大不同西方的特别便是写意而非写实。中国人看画读诗，从来不会去也不想过去穷究烟里究竟埋藏着什么，作者创作时也没有刻意想在其中隐藏什么。中国人说，难得糊涂，万事非得都要说个一清二楚吗？说得清楚吗？用佛家话语说：非有物，非无物，是名物。烟大约也就把这种非有非无似是而非的状态表现出来的，而似是而非恰恰是浮光掠影，变幻莫测的世界中最真实的形态。“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朝颜夕改的世界里，有多少画到纸上，写到诗中，会是真实的呢？是范蠡？是范蠡的船？是道路、山川？是诗人的情思？还是这弥漫今古的烟？我想烟比情思比山川道路和范蠡的船都更真实。

        烟对于非中国文化传统的人来说，是理解的一种障碍，也是神秘所在。把烟作为具体实物来探究，终究探寻不到真正的烟的精髓。烟非有，非无，转身即来，转瞬即逝；烟中究竟何物？非有物，非无物，浮光掠影，朝花夕拾；烟于中国文化，既无实意，也无虚意，意义就在乎虚实之间，是名意义。凡事皆要探求其意思，便永远得不到意义，永远难以理解中国文化的灵魂。这大概就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别所在。

        宇文所安的讲座说的是英文，我听得半懂不懂，我甚至没有、也不想拿到他的中文的稿子，但这并不能妨碍我对宇文所安及其讲座的理解，因为果真清晰的听到了他讲的每一个字，难免会纠缠于其细枝末节的意思的表达，便难以统摄其精神和风骨了。我和宇文所安之间亦笼着一层烟。一般中国学人对于宇文所安的讲座或许会淡然一笑，他们是真正的中国学者或学子，而我这个不肖，偏偏要把这个说出来。

    话说清代乾隆年间有位姓王的大臣以美髯著称，连皇帝也十分羡慕。一日乾隆帝问他睡觉时胡须放在被子里面还是外面？大臣哑然，不敢妄答。晚上睡觉时，无论把胡子放被子里面还是放在外面都觉得不舒服，竟然失眠了。我们应该庆幸宇文所安没有早生一两千年，若他生在唐朝时代，亲自询问一下诗人们为何在诗中热衷于写烟，恐怕我们再也看不到有烟的唐诗了。

08清明于南大陶园
=============
南京大学法鼓人文讲座
南京大学文学院欧美汉学研究前沿系列讲座之四